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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至那天,下了场罕见的冰雹。
姜楠衡在暴雨里跪了整整一夜。
他没带伞,冰雹砸在他身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无数个小拳头在捶打。
第二天清晨,人们发现他时,他已经冻得失去了意识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石子的丝绒盒,手指还保持着捻动的姿势。
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
“严重肺炎,并发多器官衰竭”。
护士说他在昏迷中一直念叨着
“清辞,对不起”,说他的体温总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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度左右徘徊,像烧不尽的悔恨。
母亲守在病床前,给他擦身时,发现他后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痕。
是他自己用烟头烫的,新旧叠加,像幅丑陋的地图。
我飘在病房里,看着监护仪上微弱的波纹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夜,我发烧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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度,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,只是手里捏着白柚柚的照片,说
“你怎么不去死”。
原来有些温度,是需要用一生的悔恨来偿还的。
姜楠衡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夏天。
弥留之际,他让母亲把那个丝绒盒放在他胸口。
盒子里除了骨灰石子,还多了样东西,枚素圈银戒指。
是我十八岁生日时,他用兼职的钱买的,白柚柚却说是
“地摊货,戴了会丢人”,逼着我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后来在垃圾桶里翻了三个小时,把戒指找了回来,偷偷藏在自己的书里。
“清辞……”
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指尖抚过戒指上的划痕,“我来……
找你了……”
心电图拉成直线的那一刻,窗外的冰雹刚好停了。
阳光穿透云层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竟让我想起七年前的雨夜,他蹲在梧桐树下,怀里抱着那只流浪猫,睫毛上的雨珠像碎钻。
“顾小姐,求你救救它。”
他抬头时,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。
原来有些相遇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漫长的赎罪。
葬礼那天,母亲把他的骨灰也混进了合葬坛。
木牌上的名字变成了三个:顾清辞,姜楠衡。
风吹过墓园,带来远处槐树叶的沙沙声,像谁在低声说着
“对不起”。
我站在合葬坛前,看着母亲把那枚银戒指放在木牌上。
阳光穿过戒指的圆孔,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,像颗迟到了太久的、带锯齿的太阳。
远处的蒲公英被风吹起,白色的绒毛
只是我不知道,黄泉路上,他有没有勇气,再对我说出那句迟了太久的
“对不起”。
我的时间到了,我在人间的魂魄四散。
到姜楠衡死,他也没见到我一眼。而我也不会看他,我要迎来我接下来的人生。
他的悔恨,我感受到了,而我,大概永远不会原谅。
飘过木牌,灵魂落在新翻的泥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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